新华社记者谈金融危机:危机未伤及实体经济"筋骨"
新华网北京12月9日电 新华社最近派出六路“经济形势调研小分队”，分赴东、中、西部13个省区市，深入了解当前经济社会发展实情，近距离观察各地落实国家应对危机举措的效果。12月9日，新华访谈邀请新华社国内部经济编辑室主任周亮、中央新闻采访中心经济采访室主任记者张旭东、参考新闻编辑部主任编辑熊言豪做客新华网，畅谈他们此次调研的所见所闻所思。
金融危机没有伤及各地实体经济“筋骨”
主持人：三位在调研过程中认为金融危机对我国经济尤其是各地实体经济的影响怎样？据你们的观察到目前有没有出现“企业倒闭潮”和“民工回流潮”的现象？
周亮：我去的是珠三角和长三角地区，这两个地方是劳动密集型企业和加工出口型企业比较密集的地方，这两个地方的外向度很高，在这次金融危机当中所受到的影响应该是最早的，感受也是最早的。从我们所了解的情况来看，目前在这两个地方的企业，特别是传统加工行业（以出口为主的）受到的影响比较大。普遍表现在企业出口下滑比较明显。有少数企业到了十月份以后，甚至一个单子都没有，经营非常困难，甚至还出现了一部分停产、半停产乃至倒闭的企业。
但是从我们所了解的情况来看，要上升到“企业倒闭潮”和“民工回流潮”这么一个高度的话，恐怕还不是很确切。我们也做了一些调研，在整个广东现在真正关闭、停产、半停产的只占1%多一点。以东莞为例，现在统计表明东莞市真正倒闭的企业就是900家，据当地数据显示，其实历年都是这个规模。与此同时，还有八、九百家企业新注册，相对是平衡的。所以，确实是有倒闭的企业，但不能说有“企业倒闭潮”。反过来说有一些停产、半停产企业的员工基本上都保留在厂里，因为企业很怕明年重新恢复订单，很难找到员工，所以仍然把员工放在企业里，有的采取轮班的办法，有的采取给予生活补贴的办法，当然，也有回乡的，有的企业确实是倒闭了，那么到底能不能形成“潮”呢，恐怕民工回乡的数量还不算很多，也不能说形成为“潮”。
温州对18777家企业进行了调查，倒闭的只有304家，占总数的1.6%；广东、浙江包括各地、市，1到3月份都保持了两位数的增长，这个增长是非常快的。当然和去年同期是有所回落，和上半年比也有所回落，可是这个速度依然是很高的，经济的基本面的确是像中央所判断的那样是好的。
东莞为什么这么受关注？因为这里劳动密集型企业比较多、外向度比较高、最容易受影响，即便是这样当地的领导也非常有信心，他们说危机是有影响，而且现在日益在加深，但是对经济的影响还没有到伤筋动骨的时候。因为这些所谓倒闭、停产半停产的企业（中部情况可能不太一样），在东部绝大多数都是一些小企业，是技术含量很低、污染比较重的企业，即便没有金融危机，这些企业也是要被调整的，也是要倒闭的。这些企业的倒闭对产值、利税、财政、就业的影响也不大，所以说我们经济的基本面还是好的。
张旭东：我主要调研的是中部地区，大的感受和周亮一样。最深刻的感受是，金融危机从虚拟经济向实体经济蔓延的势头是日渐显现的。虽然没有大批企业出现倒闭潮，但是有些行业，例如钢铁、炼焦等行业日子比较困难。另外还有一些劳动密集型产业（如纺织、服装）在内地加工企业的日子也比较困难。我们在武汉采访时有一个企业老总说，河北一大批小规模的钢铁厂、山西的一些钢铁厂，甚至包括一些大型钢铁厂的炉子都“闷”住了，因为炉子一点起来就不能熄火，一旦熄火损失就很大，所以就要压缩生产，处于半停产状况。现在有一批行业或者说企业处在这样的门槛上——挺过去生产就会复苏，会迎来新的发展期，如果挺不过去很可能就会倒闭。
后来我们又去了山西，发现这个情况确实存在。我们去了山西的清徐县，这个县炼焦行业占全国的1/20，清徐县的炼焦企业因为一批炉子处于“闷”炉状态，处于半停产甚至于停产状态，过去当地的天都是灰蒙蒙的，但是现在因为停产了，当地都能见到蓝天了。我们还去了武钢，七八月的利润是十个亿左右，而到十月份的时候利润就下到了四千万。这样一批结构相对比较单一的行业，受到金融危机冲击后是比较困难的。
熊言豪：西部小分队主要跑的是地震灾区，我们总体感觉在西部地区地方差距很大，比如我们在四川成都采访的时候，很多地方官员感觉不是很明显，他们知道金融危机来了，国家出台扩大内需政策以后他们也采取一些政策搞实实在在的建设，但是切实感觉到金融危机的冲击并没那么大。一些行业和企业却不一样，比如陕西的苹果汁产量占世界产量的40%左右，受金融危机影响后出口下降了90%以上。在甘肃我们采访了高耗能、高污染、高资源利用的行业，这些企业受市场影响波动很大，比如像金属铜、铅、锌大幅度下滑，所以很多企业都处在限产或者半停产状态，典型的是甘肃硅铁行业的23家企业都处在停产状态。但从总体看，西部受影响还是比较慢的，只是个别行业和企业表现得比较集中一些。
出口企业面临市场订单减少问题 中小企业资金匮乏
主持人：金融危机对我国各地企业的影响怎样？
周亮：刚才提到各地到底应该如何应对，从微观上讲的确有很多企业非常困难，这个困难表现在哪儿？
主要是市场，外贸订单下滑，一些外向型的出口企业在国内市场打不开局面。
另外就是资金的问题。国家虽然花了很大的力气解决中小企业问题，各地政府、银行企业都在进行联动，但有些企业获得资金的支持还是很困难。还有一些企业因为原来形势好，生产什么都能销得出去，但现在却暴露出在管理和营销上的不足。
除此之外企业还面临着一些宏观的困难，比如汇率波动太大，一些原材料价格降得很厉害，直接影响到海外或者国内外商家的信心，大家都在等原材料成本再降低。
还有劳动力成本的上升问题，这些问题使企业经营的确非常困难。
中央真金白银宏观调控 各地措施力度大
主持人：刚才三位分东、西、中三个方面介绍了调研的总体情况，就我感觉还是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压力，那现在各地如何应对危机挑战？如何体现“针对性”和“有效性”？各地企业又是如何应对？企业家心态如何？
周亮：次贷危机的问题还没有彻底暴露，西方也在积极应对，西方市场要冷多久，对我们的影响会很大。
但一些有自主品牌，有技术实力，有创新，经营上比较规范的企业在这次危机中普遍表现良好。这些企业应对的措施是什么？这些企业在受到金融危机影响时，首先在成本上尽量节约，并且扩大市场。现在很多企业（东部地区）在内销这块花了很多功夫，开始在内地建点，重新找经销商，开发国内市场需要的、消费者合适的产品。与此同时，企业希望国家能够在政策上给予真正的帮助，因为国家出台这么多政策，真正落实到企业还有较长的过程，一般来说都要几个月时间，所以当前对一些企业来说很需要在资金、税费、市场、信息、研发平台等等方面给予支持。
政府的应对措施大家都比较清楚，除了中央的真金白银外，还有各地相应的措施，力度都非常大。广东提出2009年扶持企业发展的资金在担保上将拿1000个亿的资金；东莞每年再担保十个亿，自主创新十个亿等等，连续五年每年要拿50个亿。
张旭东：我们在中部也感受到中央这次的力度是前所未有的。刚才周亮说到了，这次既是危机也是机遇，很多企业都在总结过去的教训。还是以钢铁为例，即使金融危机不来，钢铁行业也会出现一次调整，因为现在产能过剩非常严重，只是这次危机来了给钢铁企业提前踩了一个刹车，如果这次危机不来，钢铁行业也要调整。
形势并没有那么悲观 应对危机更重要的是抓住“机”
主持人：在听三位记者谈到各地、各企业应对措施的时候我想大家一定会感受到很强的自信心面对这次金融危机，刚才大家也谈到了此次国家出台4万亿提振国内经济，出拳很重、出拳很快，那三位在调研中看各地的履行情况如何？
周亮：投资拉动毕竟要有一段时间，因为企业需要的原材料及各种市场需求都需要过程，这也是扩大内需的主要过程。内需就是两点，一是投资，二是国内消费。我们刚才谈到的是基础设施的建设，这次扩大内需的政策不光是这些，还包括民生等方面，例如如何提高城镇居民的收入，各地都有包括完善社保、增加养老金等等的措施，还有包括医疗、教育、住房等方面，各地政府都纷纷出台了相关政策并划拨资金。通过这些措施能够带动社会消费的增长，从而也给企业创造了市场空间。
国务院专门研究了拉动轻纺产业发展的措施，这是非常及时、有针对性的。轻工和纺织行业原本主要靠外销，所以金融危机爆发后，对这些企业影响比较大。但我们的信心十足，中国制造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有一定实力，虽然达不到中国创造的程度，但是我们的生产能力还是相当有竞争力。很多企业的老板都说“我们现在很困难，我们可能也会死，但是有一点，我们即使要死也要最后一个死，我们肯定比国外的一些企业活得长，因为我们有优势：我们的产业链是配套的，我们劳动力成本低，我们有长期的做生意经验”，所以我认为形势还没那么悲观。
主持人：那中部和西部的状况呢？在履行四万亿拉动内需的政策方面情况如何？
熊言豪：我们采访西部地区的第一篇稿子就是灾区见闻，题目是《处处是工地，重建暖人心》。因为大家对拉动内需刺激经济的手法是比较认同的，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它会加快重建灾区建设的速度，也起到促进东西部差距减小的作用。东部受到比较大的冲击，因为是外向型经济。而在西部实施各类民生工程，某种程度上提升了西部的生产力水平，也缩小了东西部的差距。所以不光是提升经济发展经济的过程，也是提高西部经济在国民经济中地位的过程。
张旭东：从中部地区看，这些地方很受国家政策的鼓舞，非常振奋。另外，企业在整个产业转移的过程中，考虑的是如何抓住机遇，一方面应对危机，应对危机更重要的是抓住“机”，“危中有机”。因为我国领域广阔，当东部的密集型出口企业倒闭或者一些劳动力转移时，中部也想抓住产业转移的机会来承载这些。东部产业升级，回流的劳动力就不可能回去了，中部地区就要利用这部分人发展壮大自己，承接起来。 以湖北为例，十一月中旬企业回流了30万人，在我们采访期间，当地企业已经接纳了20万人。从整体看增大了中部地区经济的回旋余地，使产业更加有层次，实现中部的崛起。
金融危机对居民影响不大 主要是对消费信心有所影响
主持人：刚才谈的是对实体经济的影响，那么此次国际金融危机对我国经济社会的影响还体现在哪些方面？
周亮：我认为对居民信心的影响较大。我国的CPI逐渐下降，在全球范围来说我国的农副产品、粮食价格很稳定，并且社会保障越来越完善。就目前而言，金融危机对我国广大城乡居民的收入、消费能力方面影响不是很大，影响的只是局部面，比如困难企业里面的困难职工，或者倒闭企业的困难职工。
大家现在普遍都在观望，不知道金融危机的影响会有多大，甚至有些企业或者有些岗位不知道明年会不会收缩，会不会裁员，人们面临着按揭还贷、子女上学、医疗等等问题的顾虑，所以在消费上也可能会有一些新的打算，花钱没那么大方了，但是我认为没有太实际的影响。
熊言豪：对，我觉得主要是一些困难企业、停产、半停产企业的职工比较困难。各地政府已经采取了措施，比如政府出面给予一定份额的补贴，鼓励企业让职工进行修整，进行职工培训、技术厂房的维修改造等。一方面是把这部分人稳住，另外也尽量避免给社会带来问题。
周亮：从广东和浙江两省的情况看，今年前十个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是上升的。也就是说居民的消费水平和去年同期比有增长。所以这很难说明大家现在不消费了、受影响了，目前的消费依然强劲。
东、中、西部相互支持对接 提高应对金融危机能力
主持人：东、西、中这三部如何协调工作，共同应对这次金融危机呢？
周亮：这次金融危机对我国的冲击不能小视，目前的困难还是比较明显的。
首先表现在部分企业可能会关停、淘汰，这些企业被淘汰以后势必要面临人员安置问题。在这次危机中，东、中、西部的协调很重要。农民工回流对地方是好事，当地长期找不到很熟练的农民工，现在农民工回流了，对区域经济有好处。另外在产业上如何配套、东部产业如何和中部错位，以便承接劳动力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第二，农业的稳定发展能够良好的应对金融危机。这是我国非常有利的条件。沿海地区的农民工如果调整出很多人力，完全可以回到中部和西部的农业当中去。大家都知道现在农业大多是空心村，都是老人在种地，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所以应该出台鼓励政策，并加以技术培训，让这部分人回到农业中去，把农业的产业化、现代化做好。农业是一个蓄水池，一旦蓄水池的作用发挥出来，对我们应对危机是很有帮助的。
熊言豪：现在受整个金融危机影响最大的还是外向型企业，中部和西部都是广阔的市场，我曾经看外电报道，说中国的内需如果完全拉动起来可以够中国吃十几年，某种意义上也给了我们一个信心。比如四川的人口比法国、德国的人口都多，如果我们把他们的内需拉动起来，他们的消费欲望刺激起来，我们的经济会进入良性的循环。总体上看西部地广人稀，无论是从人民生活还是从基础设施建设都有很多工作要做，这块如果承接东部和中部的产业转移的话也会有很大的空间的。
从这些方面看来，我觉得东、中、西协调发展起来对整个中国经济发展和抵御金融危机都是很有帮助的。
周亮：中、西部地区可以是一个根据地，也是一个战略大后方，可以给整个经济的发展提供纵深的空间。现在我们说开拓东欧市场，开拓非洲市场，可是这两个市场加起来有多大？可能比不上我们一、两个省。所以我们中、西部地区可以说是一个聚宝盆，关键看怎么挖，怎么协调。这方面我想国家应该会有所考虑，也会专门去研究，把这个协调搞好，通过东、中、西的相互支持、对接，提高应对金融危机的能力。